我带着正在等待成绩的孩子,踏上飞往厦门的飞机。几个小时后,我们终于踏在中国的土地上。这里,是许多华人祖辈的根,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家园。
我早已习惯自由行。带着旅行伴侣——折叠自行车,还有难得愿意同行的孩子,一路慢慢前行。我看见今天的中国,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。城市发展迅速,道路宽敞,也更适合骑行,让我能够慢慢靠近、慢慢理解这片土地。
我们走过厦门的景点,也去了福建土楼,后来抵达了松口镇。我特地选择在这里住上一晚,因为这里,正是当年许多客家人乘坐火船下南洋的第一站。
民宿就在中国移民纪念广场旁。纪念碑上写着,这座广场是由留尼汪、毛里求斯、马达加斯加与塞舌尔华人协会联合建设。广场面对梅江,风景很好,尤其黄昏时分,江面被夕阳染成金色,格外动人。这里不只是游客拍照打卡的地方,也是当地人散步、乘凉的空间。
我骑着自行车,慢慢骑进松口古镇。街道两旁,是一排排老旧骑楼,三四层高,带着明显的南洋风格。只是岁月已经侵蚀了它们,有些甚至成了危楼。楼下仍有人做生意,大多是面向游客的小店。小贩一边炸着肉丸,一边招呼客人,香味飘满整条街。附近的店铺售卖仙人粄、企炉饼、麦芽糖、老娘酒等客家土产。
也许因为不是假日,游客很少,整条古镇显得安静而悠闲。店家坐在藤椅上,慢慢摇着扇子,看见有人经过,才轻声招呼几句。这样的松口镇,反而让我更喜欢。
我一路骑到松江酒店前。一座五层楼高的老建筑,如今已经改成博物馆。走进去,仿佛回到旧时代。大厅摆放着许多清末时期的古物,沿着木楼梯往上走,墙上挂满泛黄老照片。每一层都有旧式房间与大厅,橱窗里的器物,也像是在努力保留那个年代的气息。我站在露台上,眼前就是梅江。
许多火船,当年便是沿着梅江而下,前往汕头,再转乘更大的船只下南洋。也许,那些潮州人乘坐的红头船,也曾经过这里。就在松江酒店对面,便是火船码头。
石阶一级一级通向江边,旁边立着几组铜像。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另一边的铜像,则是苦力搬运货物的模样。这里曾经是热闹的码头,是许多人聚集、讨生活的地方。
墙壁上,还保留着测量洪水水位的刻痕。最高水位,甚至曾淹到三层楼高。难怪附近许多老建筑早已残破倾斜。只是因为这里仍有历史价值与旅游价值,所以还是有人不断修缮,继续营业,让古镇维持最后一点生气。
靠近江边,有一个简朴的小码头,看得出来曾经翻修过。
这里,就是清朝末年,无数客家人登船下南洋的地方。他们有人去了马来亚,有人去了毛里求斯、留尼汪、马达加斯加,甚至更远的地方。
这里,也是我祖辈离开的第一站。
奶奶年幼时,便是从这里被带下南洋,当水客带去马来亚,后来成了爷爷的童养媳。我无法想象,当年的她,是怎样熬过来的。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。也许因为家里太穷,只能把女儿送走,换取一点微薄的钱粮。对于许多贫穷家庭的小女孩而言,那或许就是命运。她们踏上的,不只是远行,而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从此,与家人永远分离。
奶奶的一生并不容易。年幼时遇上动荡年代,来到马来亚后,又经历战争。独立前后,还被迫迁入华人新村。我们的祖辈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,才换来后辈今天稍微安稳的生活。
我在火船码头待了很久。
后来,看见两三个小孩在旁边嬉闹玩乐。我忽然想,当年那些离开的孩子与大人,也许根本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,很多东西便再也无法选择。他们或许只是想活下去,却连“生活”是什么,都还来不及明白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