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6月3日星期三

落地生根

 

最近在社交媒体看到一部由潮汕人拍摄的电影《阿嫲的情书》,讲述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。曾经到过潮汕博物馆参观,馆内展示着著名的红头船,那是当年潮汕人漂洋过海、远赴南洋谋生的重要交通工具。

潮汕人大多分布在泰国,而且已经繁衍了好几代,有些甚至已经被当地社会同化。从中国南来的华人,在不同年代来到南洋,然后在不同的地方落地生根。

华人下南洋已经是几个世纪前的事,而且经历了不同的时期。有人为了谋生,有人为了逃避战乱,也有人为了寻找更好的生活。每当想到这些历史,我总会对吉兰丹华人的来历感到好奇。他们从哪里来?又是在什么时候来到这里,并选择留下来?

在社交媒体上,经常看到一些友族批评华人,称华人为外来者,甚至叫华人回中国。这类言论往往只会引发更多骂战与互相攻击。身为马来西亚华人,我们应该了解自己的根;身为吉兰丹人,更应该知道,许多华人家族或许已经在这片土地生活了好几个世纪。

近日骑着折叠自行车,我来到哥打巴鲁河边的彩虹村。经过灵应殿,再沿着道路直走,便能抵达唐人坡的镇兴宫。每次来到这里,我总是小心翼翼地推着自行车前行,因为附近的野狗不少。

根据大路入口处牌楼上的记载,镇兴宫建于1790年,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华人庙宇,也是当地著名的妈祖庙。妈祖信仰主要由福建先民带来,至今仍保留着许多传统祭祀活动。

镇兴宫规模不算大,但走进去之后,却让人感受到浓厚的历史气息。跨过门槛,一个大香炉映入眼帘,主殿供奉着几尊神明。一大早,庙里已经打扫得十分干净,也有人前来上香祈福。

我抬头望向横梁,木材已经显得十分古旧,仿佛长期被香火熏成了黑褐色。殿内的柱子刻着文字,有些已经模糊不清,有些则经过重新上漆。岁月留下的痕迹,就这样静静地刻画在庙宇的每一个角落。

最吸引我注意的是大门左侧保存的一面马来宫廷大鼓。根据庙内说明,这面大鼓于1879年由吉兰丹第二任苏丹莫哈末二世赐予镇兴宫。相传当时苏丹派遣使节前往暹罗,归来后为了感谢妈祖保佑使节平安,于是将宫廷使用的大鼓赠送给镇兴宫。能够在一座华人庙宇里看到马来王室赐予的文物,也反映出当时不同族群之间的互动与联系。

站在庙里,我不禁思考,原来在十八世纪的时候,华人已经来到马来半岛。事实上,若追溯更早的历史,华人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可能还要更久。就像话望生布赖新村的客家人,他们的祖辈同样很早便来到这里。然而,他们为什么很少被称为土生土长华人?也许是因为他们长期聚居在华人社区或新村,与马来社会的接触相对较少。

反观吉兰丹的福建人,许多人能够说一口流利的吉兰丹马来话,生活习惯也深受当地文化影响。有些家庭甚至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文化融合。他们来自不同的年代,也从不同的地方来到吉兰丹,最后选择在这里落地生根。

然而,随着时代变迁,许多土生土长的吉兰丹华人已经迁往吉隆坡、新山,甚至海外发展。留在家乡的,往往是年长的一辈,或者仍然坚持守护祖屋与家园的人。

我总是好奇,为什么华人的足迹能够遍布那么多地方。当一些人还在认为华人只是英殖民时期被带到马来亚的劳工时,事实上,华人来到这片土地的历史远比想象中悠久。他们来自不同地区,在不同年代抵达这里,参与商业发展、开拓聚落、建设城镇,也成为国家发展的一部分。

许多旧街场、老建筑、华文学校和华人庙宇,都是祖辈们经过漫长岁月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。它们能够保存至今,并不是理所当然,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坚持与守护。

华人早已在这片土地留下自己的足迹。虽然我的爷爷来自中国,但我也有许多亲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好几代。我们记得自己的祖籍,并不代表我们不属于这里;我们保留自己的姓氏和文化,也不表示我们对这片土地缺乏认同。

因为对于许多马来西亚华人而言,中国是祖先来的地方,而马来西亚,则是我们出生、成长和生活的家园。

这里,是我们的根;这里,也是我们的家。


2026年6月2日星期二

当〈Sayang Kinabalu〉再次响起

再次听到“Sayang Kinabalu”这首歌曲,原来是庆祝达雅节。这首歌曲旋律很优美,唱起来也不难,是我在课堂上的插曲。

我当了十多年的华文老师,教导高年级的学生,每一年为了成绩而拼搏,希望学生能够考到好成绩,也为了达标。

后来,缺乏国文老师,校方把我从高年级调到低年级,教导低年级的小孩。极少教导低年级学生,也很抗拒,因为害怕被家长投诉。加上严肃的脸孔,不懂会不会吓怕了小孩。虽然,知道这不是很好的差事,主要是习惯了高年级的小孩。

最后,还是欣然接受挑战,或许在不同的阶段,有不同的体验。当然,面对的挑战不少。家长的投诉,严厉的教学,顽皮的小孩,许多的妈宝,一路走来不容易。但是,当时的教学环境,还算是安全期,班主任会协助,副校长会处理。当然,也慢慢地改变自己,适应小孩的世界。

从一名严厉的老师,改变成爱心的老师,其实不容易,而必须放下身段,但也不至于放下尊严,而是选择互相尊重。我试着和家长沟通,也了解小孩。原来小孩的世界很简单,很单纯,他们需要玩乐中学习。一向严肃的我,也改变了自己。我编制教材,编辑教学网页,让家长也加入教导小孩。我负责校内教学,家长在家辅导。他们也可以从我的教学网页,督促孩子多学习。教学网页让我的教学更加得心应手,家长也找到了适合的教材,引导孩子学习。当然,不是每一个小孩都有电脑,也不是每一个小孩愿意学习,但是我相信,只要有一群人愿意自学,那么他们就是永远走得更快。

我们都知道一个家庭如果能够提供很好的教育环境,那么孩子就多了一些优势,而这一群学生就不会输在起跑点。我们不是教导小孩怕输,而是教导小孩愿意学习。当然,有的人认为家长怕输,拼命让小孩学习各种才艺,也上很多补习班。但是,无可否认,有的小孩就是喜欢,因为他们渴望学习。当然,也有许多是不愿意学习,那么就随意,别太勉强。

我更加提倡的是快乐学习,只有享受快乐,那么自然而然就愿意学习。我享受教学,更享受和小孩一起学习。国文不难学习,难的是小孩没兴趣,而选择了放弃。这是许多华人子弟面对的问题。可是,试想,国文就是由二十六个英文字母组成的文字,加上也容易拼音,相信比华文更加容易。

我选择了离开正统的教学课室,而找了一个空课室,然后打造成为活动室,后来更是设计了科技室。宽敞的空间,小孩可以坐在地上,可以躺着,甚至是睡着,就是你舒服就好。当然,这不是良好的学习方法,但是,确实是一种很自然的学习方式。宽敞的空间,然后加上电视机播放的影片,我依着课程,教导他们随着音乐起舞,唱着简单的歌曲,学习认字,也学习唱歌,更是学习传统舞蹈。

“Sayang Kinabalu”是我每一年都教导的歌曲,还有简单的舞步。轻快的歌曲,一排排的小孩,随着我的后面,然后摇晃两手,还有一小步地往前走,绕着课室走动好几圈,直到歌曲结束。有的小孩很害羞,有的小孩很顽皮,有的小孩很自然,更多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们的快乐,而我也感受了那一份喜悦,让我也沉醉在快乐天堂里。

我的教学不再严肃,而是出自内心的快乐。早期教导高年级的小孩,都是比较成熟了,也面对着考试的压力。更多的时候,只是扮演者严师的角色,务必学生必须很努力,就是为了考到好成绩。当我们总是听到快乐教学的时候,怎么可能快乐学习呢?小孩是不是不愿意学习了。其实,不是的,原来快乐也可以好好地学习。而视乎我们如何去教学,让学生很自然地爱上学习,也爱上了他们不愿意去学习的科目。

后来的日子,我总是看到学生听到铃声,然后就一窝蜂地冲到我的特别室。他们没有秩序吗?不是的,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国文节,期待有不同的活动,让他们可以很开心地学习。当然,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喜欢,但是,只要大部分都期待着学习,那就是很好的开始了。

后来,因为被校长和家教投诉,我选择了提早退休,不是不爱教学,而是环境不适合我了。没有荣休仪式,没有好好地道别,一个我执教三十一年的学校,这里有我的许多童年回忆,还有我的教学生涯,一切也成为了句号。

现在,我拿着吉他,谈起了“Sayang Kinabalu”,真后悔,当初没有学习吉他,那么就可以在课堂露出几首,让小孩多仰慕。

是的,老师就是学生的学习榜样,曾经是运动员的我,学生看到我的球艺,是拍着手掌欢呼;当我在使用电子教学器材,学生们开心地跟着我一起学习;当我在教导他们跳起“Sayang Kinabalu”的时候,他们开心地投入学习;当我在教导他们画灯笼,唱着中秋节歌曲,也把回忆写成了一篇文章。所有的一切,都是在学习,而老师也成为了学生的学习楷模。可是当老师不再被尊重,被家长投诉,甚至是校方压迫,那么老师也只不过是教书匠了,他们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他人心目中的老师,而不是活出自己。

当我选择了提早退休,我就知道无法做自己了,那么也就是一位没有灵魂的老师,那么何必再继续走下去。

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

离乡的吉兰丹人


哈芝节期间恰逢连假,在外工作的吉兰丹人纷纷驱车回乡。许多大道顿时变得拥挤,车辆也放慢了速度。进入吉兰丹境内后,更是塞车,原本八个小时的车程变成了十二个小时。

网友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一张吉隆坡的路况照片,空荡荡的马路,让上班时间比平时快了一半。也有网友直接呼吁吉兰丹人别回来了。当然,在吉隆坡和雪兰莪工作的不全是吉兰丹人,但那里确实是许多吉兰丹人谋生的地方。至少我所认识的朋友,许多已经在雪隆定居,甚至老一辈也搬迁到雪隆,与孩子团聚。

吉兰丹人大多数是马来人,他们的家人还留在家乡,因此回乡探亲是每逢假期都会做的事情。假期也造成交通阻塞,酒店和民宿爆满。菜市场、咖啡馆和美食店座无虚席,甚至大排长龙购买地道食物。所以,假日还是尽量避免出门,否则就选择捷径,避开车龙。

然而,华人却选择出外旅行。因为许多员工都是巫裔,除了公共假期,难免会申请多几天假,甚至索性不上班。这样的情况一年复一年,许多华人商家干脆也选择放假出国旅行。

在社交媒体上,不难发现总有网友调侃吉兰丹人,批评他们到别人的地方谋生,却仍以吉兰丹人为傲。然后又嘲笑他们的州属落后,没有进步,也没有发展。听得最多的是,自来水如同吉兰丹河水一般,像奶茶一样浑浊。当然,也有吉兰丹人跳出来反驳,还说公务员多数来自吉兰丹,甚至戏称布城都被吉兰丹人“占领”了。

当然,留在吉兰丹的人也渴望自己的家乡能够进步,有更多工作机会。但是每一次投票,在外的吉兰丹人还是选择回乡投票,为的是保留自己的家园。或许看起来没有问题,可是对留在当地的人而言,未必公平。这里也因此成为许多人调侃的对象:没有发展、没有干净的水源、没有娱乐,也缺乏工作机会。

离乡背井的吉兰丹人,在异地落地生根。这样的情况,让我想起自己的祖辈。当年他们也是为了生活而漂洋过海,在陌生的地方谋生,然后落地生根。只不过,我们放弃了中国人的身份,选择成为马来西亚人。然而这些离乡背井的吉兰丹人,或许有一天,他们的后代也不再自认是吉兰丹人。不同的是,他们依然是马来西亚人。

身为华人,祖辈下南洋,在马来半岛谋生,最终落地生根。大家都融入社会,也以马来西亚人为傲。但是,这并不代表完全被接受,固打制度依然存在。这里不过是一个可以继续生活的地方。这样的情况,也发生在异乡工作的吉兰丹人身上。他们同样会在外地受到批评,只因为身份认同的问题。

许多人依然以身为吉兰丹人为傲,能够说自己的方言,能够保留自己的甘榜。不管家乡如何被人批评,还是会站出来反驳,因为那是自己的家。或许这些都没有对错。在什么地方都一样,只是不知道还能延续多久。离开的人越来越多,留下的人或许已经习惯了,也不愿意改变。

有网友建议,在雪隆定居的吉兰丹人应该直接在那里投票,这样或许能让回教党夺得政权。可是试想,他们会愿意把一个让自己安居乐业的地方,变成像自己的家乡一样吗?我想不会,除非还有更大的因素,那就是宗教与民族。

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

校园里的界线


记得好多年前,一位新调来的同事,她从一个小地方来,来到城市的一间大型学校。看起来,就是来到了一个她无法适应的地方。不过,既然来了,就必须选择适应。她的性格开朗,很快也结识了和她年纪一般的同事。

她看起来紧张兮兮地,深怕没把工作做完。虽然如此,却非常关心学生,偶尔很啰嗦。虽然还是单身,但是对待小孩,却显得更像一位妈妈。

她把小地方的工作作风也带来新学校,她以为真诚对待学生,就是最好的教育方法。可是,家长也不是省油的灯,有的家长就打从心底非常保护自己的孩子,最怕有差错,要不然就告到教育局。

果然,很快就因为严厉的教育方式,被家长告到教育局。教育局还是必须依照惯例,委派督学来处理事件。可是许多时候,错的一定是老师。督学来的目的,就是查明真相,然后要求老师道歉,那么问题就解决了。

而该老师面对如此的耻辱,当然怨言四处,而我也成为了她的树洞。我曾经听到的一句话,真的有点心疼。她竟然说道:“就算是跳楼死,也要跳到校长的车上。”

当然,还是好言相劝,觉得她不应该留在大型学校,小地方比较适合。隔年,她调到了小地方,继续她的教职生涯,只不过,当年对于教育的热忱也被磨灭了。

记得一次,身为考试主任的我,因为一名学生身体不舒服,要求安排特别室考试。可是我拒绝了,因为该学生还是可以在课室里考试。后来,家长得知后,非常不满。隔天就不让小孩来考试,然后向班主任投诉,甚至哭泣,控诉我没有帮她的小孩安排妥当。

后来,该学生就在班上向同学们吐槽我是“鬼老师”。当然,小孩是很单纯的,这些话是从家长那里学来的,我也被贴上了标签。我也不在乎,或许当时还是很幸运,因为社交媒体还没那么广泛使用。要不然,“鬼老师”三个字就出现在脸书,然后不断地有人评论,甚至进行地毯式搜查。

面对许多不同背景的家长,最怕的就是有势力的家长。他们踏入校门,加入家教协会成员,也多了一点话语权。尤其是校方需要他们的支持,特别是财力上的支持,也必须选择妥协。

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,我想应该可以光荣退休,也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倒霉,可是偏偏就是我遇到了。我面对校长和家教成员的质问,不断地评论我的教学法,还有数落我上课的方式。当然,不示弱的我,也选择反击。校长竟然邀请家教成员来审查我的簿子。我觉得她已经越线了,毅然拒绝,然后马上离开。过后,我申请提早退休。

事情继续发生。接下来又轮到了另一位资深篮球教练。最糟糕的是,除了行政人员,还有好几位家教成员。大家一言一语,翻旧账,批评该老师不友善,没有公平对待球员。原来导火线就是因为没有挑选家教成员的孩子。

后来,投诉信件准备好了,也寄给教育局。没多久,该老师不再担任教练,也被调走了。没多久,有专业教练踏入校园,然后开始收费了。

接下来,还是会发生类似的问题。但是老师也警惕了,先了解小孩和家长的背景。考试评估的时候,也会非常谨慎,少一分都不得了,因为分分钟会被校方施压。说话也必须谨慎,免得哪一位家长不喜欢,然后投诉老师没礼貌、不友善。

面对不同背景的学生,还有家长们的无理要求,老师们都必须很有耐心地聆听,甚至是妥协。大家不知道接下来,是不是会惹到家长不满,然后向校方投诉。最怕的是直接投诉到SISPA,过了不久就有官员来查案了。

教育小孩已经不是公平对待,而是必须先查询小孩背景,然后小心防范。老师的教育,多了一份防备之心。

当台湾发生老师跳楼事件,因为面对的压力,已经导致该老师选择走上绝路。许多人就算领了教育执照,也不愿意当老师。资深老师,也选择提早退休。

当校园里不再是尊师重道、礼义廉耻,相信未来的日子里,老师这个行业,也开始慢慢走入历史了。

2026年5月29日星期五

教育的主角是谁?


疫情期间,每一位学生和老师都拥有一个谷歌账号,而这些账号都需要政府每年支付费用续约。

当时因为需要进行网课教学,许多老师选择使用谷歌平台,而我则在一位家长的推荐下,选择使用 Zoom。假期期间,我开始学习并教导学生如何上网课。后来,校方也要求我协助培训老师,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。我希望老师们能够继续教学,而不是把功课直接交给学生,再由家长负责教导。

网课期间遇到了不少困难,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耐心去解释和指导。那段日子里,我每天花好几个小时教导国文,也不断学习新的教学方式。

后来,我学习制作教学网页,让学生能够自主学习和复习。我会编写练习题,也会运用各种线上教学平台,因此科技教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。

之后,我接触了谷歌协作平台,并为每一位学生建立个人学习网页。学生可以随时随地完成练习和写作,而我也能够即时查看他们的学习进度。这样的教学方式既方便又有趣。

其实,教学并不复杂。如果能够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,教育就已经成功了一半。教学方法应该多样化,让学生在轻松愉快的环境中学习,而不是把学习变成一种负担。

然而,使用电子教学设备并不代表学生一定会进步。如果老师不善于运用,再先进的设备也和一块黑板没有太大分别。

当许多人热衷于添购昂贵的电子教学设备时,我反而逐渐减少对这些器材的依赖。因为我明白,科技应该服务于教学,而不是让教学依赖科技。因此,对于学校不断购置昂贵设备,甚至增加家长负担的做法,我始终抱持保留态度。

近年来,许多人都认为压垮老师的是文书工作、数据输入、各种活动以及层出不穷的绩效指标。然而,我认为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,是教育环境本身正在改变。

我们经常听见学校宣布各种宏伟计划,提升硬体设备,采购新的电子教材和教学器材。有些学校甚至要求家长共同承担费用。看似先进的设备,实际上往往只被使用少数功能。有些老师只是利用电子课本、投影设备和网络资源进行授课,本质上与过去的教学方式并没有太大差别。

随着设备越来越多,维护成本也不断增加。老师不仅要教学,还要学习各种软件、管理设备、制作网页、处理系统和平台问题。原本专注于育人的工作,似乎逐渐演变成无所不能的工作。

如今,AI时代已经来临。科技的发展确实为教育带来了更多可能,但它不应该让我们忘记教育的本质。科技只是工具,而学生才是教育真正的核心。

有些老师能够很快掌握新科技,轻松解决各种问题;有些老师却因此承受巨大的压力。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老师?老师又希望成为怎样的老师?

或许,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科技发展得有多快,而是教育是否仍然清楚自己的方向。

2026年5月28日星期四

火船码头



一趟寻根之旅,毫无头绪,脑海里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梅县”。

我带着正在等待成绩的孩子,踏上飞往厦门的飞机。几个小时后,我们终于踏在中国的土地上。这里,是许多华人祖辈的根,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家园。

我早已习惯自由行。带着旅行伴侣——折叠自行车,还有难得愿意同行的孩子,一路慢慢前行。我看见今天的中国,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。城市发展迅速,道路宽敞,也更适合骑行,让我能够慢慢靠近、慢慢理解这片土地。

我们走过厦门的景点,也去了福建土楼,后来抵达了松口镇。我特地选择在这里住上一晚,因为这里,正是当年许多客家人乘坐火船下南洋的第一站。

民宿就在中国移民纪念广场旁。纪念碑上写着,这座广场是由留尼汪、毛里求斯、马达加斯加与塞舌尔华人协会联合建设。广场面对梅江,风景很好,尤其黄昏时分,江面被夕阳染成金色,格外动人。这里不只是游客拍照打卡的地方,也是当地人散步、乘凉的空间。

我骑着自行车,慢慢骑进松口古镇。街道两旁,是一排排老旧骑楼,三四层高,带着明显的南洋风格。只是岁月已经侵蚀了它们,有些甚至成了危楼。楼下仍有人做生意,大多是面向游客的小店。小贩一边炸着肉丸,一边招呼客人,香味飘满整条街。附近的店铺售卖仙人粄、企炉饼、麦芽糖、老娘酒等客家土产。

也许因为不是假日,游客很少,整条古镇显得安静而悠闲。店家坐在藤椅上,慢慢摇着扇子,看见有人经过,才轻声招呼几句。这样的松口镇,反而让我更喜欢。

我一路骑到松江酒店前。一座五层楼高的老建筑,如今已经改成博物馆。走进去,仿佛回到旧时代。大厅摆放着许多清末时期的古物,沿着木楼梯往上走,墙上挂满泛黄老照片。每一层都有旧式房间与大厅,橱窗里的器物,也像是在努力保留那个年代的气息。我站在露台上,眼前就是梅江。

许多火船,当年便是沿着梅江而下,前往汕头,再转乘更大的船只下南洋。也许,那些潮州人乘坐的红头船,也曾经过这里。就在松江酒店对面,便是火船码头。

石阶一级一级通向江边,旁边立着几组铜像。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其中一组,是妇女带着孩子,为提着行李的丈夫送行。那是一种沉默的离别。我忽然想到,当年的人,离开之后,是否还有机会再见?也许,大多数人从踏上船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是一生的分离。

另一边的铜像,则是苦力搬运货物的模样。这里曾经是热闹的码头,是许多人聚集、讨生活的地方。

墙壁上,还保留着测量洪水水位的刻痕。最高水位,甚至曾淹到三层楼高。难怪附近许多老建筑早已残破倾斜。只是因为这里仍有历史价值与旅游价值,所以还是有人不断修缮,继续营业,让古镇维持最后一点生气。

靠近江边,有一个简朴的小码头,看得出来曾经翻修过。

这里,就是清朝末年,无数客家人登船下南洋的地方。他们有人去了马来亚,有人去了毛里求斯、留尼汪、马达加斯加,甚至更远的地方。

这里,也是我祖辈离开的第一站。

奶奶年幼时,便是从这里被带下南洋,当水客带去马来亚,后来成了爷爷的童养媳。我无法想象,当年的她,是怎样熬过来的。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。也许因为家里太穷,只能把女儿送走,换取一点微薄的钱粮。对于许多贫穷家庭的小女孩而言,那或许就是命运。她们踏上的,不只是远行,而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
从此,与家人永远分离。

奶奶的一生并不容易。年幼时遇上动荡年代,来到马来亚后,又经历战争。独立前后,还被迫迁入华人新村。我们的祖辈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,才换来后辈今天稍微安稳的生活。

我在火船码头待了很久。

后来,看见两三个小孩在旁边嬉闹玩乐。我忽然想,当年那些离开的孩子与大人,也许根本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,很多东西便再也无法选择。他们或许只是想活下去,却连“生活”是什么,都还来不及明白。

从评论区看见的族群裂痕


最近在脸书看到一个以华裔为主的社交平台,分享华裔社会的发展与现况。

第一则帖子分享的是马来西亚年轻人在国外的出色表现。其实内容并没有什么争议,只是单纯分享年轻人的成就,照片中也有华裔与非华裔。可惜的是,许多网友的评论并不是针对帖子的内容,而是因为照片中出现华裔而展开辱骂。评论区很快变成不同族群之间互相谩骂的平台,仿佛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。

后来,我又看到第二则帖子,内容谈的是华校的发展,以及先辈们的付出与牺牲。帖子只有短短几段文字,还附上国文翻译,或许是希望让不同族群更了解华校的历史。然而,评论区依然充满辱骂,甚至出现“异教徒”等带有攻击性的字眼。

当然,也有人站出来回应,于是双方继续互相谩骂。大家都在维护自己的立场,但更多看到的,却是情绪化的攻击。我也曾加入评论区,尝试从教育角度分析问题,也为年轻一代的努力发声。

如今的社交平台,似乎已经变成攻击他人的方便管道。只要牵涉种族、教育或政治课题,很容易就演变成情绪宣泄的平台。有人一开口评论,就会引来更多批评与辱骂,甚至演变成人身攻击。

许多人只是看了标题,并没有认真阅读内容。有时候,管理员原本只是想分享与分析某个课题,最后却变成族群与宗教之间互相攻击的平台。教育与宗教,本来应该被正面看待,但如今却常被当成攻击他人的工具。

不少评论都会提到华人的祖辈是“外来者”,甚至批评华人只是英殖民时代被带来的劳工群体。于是,我开始更深入去了解华人来到马来西亚这片土地的历史。华人移居马来群岛,其实经历了不同阶段,而峇峇娘惹就是较早期的群体之一。像吉兰丹话望生布赖新村的华人,也早已在当地落地生根,因为当地曾有金矿。吉兰丹与登嘉楼的华人,有些早在十八世纪便已登陆马来半岛,也有人从暹罗进入这片土地。至于十九世纪前后,更迎来了大批华人移民。他们重视教育,因此建立学校,希望下一代能够接受知识教育。

评论中,也少不了“共产主义”这个话题。早期共产主义在中国崛起时,确实影响了许多国家。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它曾吸引不少人的共鸣。然而,共产主义最终并没有在马来西亚、新加坡、印尼与泰国等地延续。可惜的是,华人却经常被标签化,与共产主义划上等号。

看着这些评论,我总觉得许多人只是盲目跟风。更令人担心的是,年轻一代是否也会受到影响。或许,这也是政治操作的一部分。每个阵营似乎都有“键盘侠”,负责攻击对方。不负责任的言论,正在削弱人们独立思考的能力,让许多人不再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,便轻易下定论。

身为一名教育工作者,我始终相信教育的目的,是让人获得知识,提高思考能力。学校除了传授知识,也教导学生如何成为负责任的国民。学生从小被灌输爱国意识,大家也常以“Anak Malaysia”自称。可是,在网络世界里,许多人却仿佛忘了,身为受过教育的人,更应该谨慎发言,而不是互相攻击。

有时候,我也会怀疑,到底是我们的教育做得不够,还是人们早已忘了,言论自由其实也应该有界限。

或许,我们真的不该让孩子太早接触社交媒体。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论,可能会慢慢破坏他们对国家的憧憬,以及对各族和睦共处的信任。虽然散播恶意言论的,也许只是少部分人,但往往就是几句话,便足以引发更多对立与争吵。

或许,真正应该觉醒的,是已经成年的我们。因为很多时候,破坏年轻一代价值观的人,恰恰就是我们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