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5月31日星期日

离乡的吉兰丹人


哈芝节期间恰逢连假,在外工作的吉兰丹人纷纷驱车回乡。许多大道顿时变得拥挤,车辆也放慢了速度。进入吉兰丹境内后,更是塞车,原本八个小时的车程变成了十二个小时。

网友在社交媒体上传了一张吉隆坡的路况照片,空荡荡的马路,让上班时间比平时快了一半。也有网友直接呼吁吉兰丹人别回来了。当然,在吉隆坡和雪兰莪工作的不全是吉兰丹人,但那里确实是许多吉兰丹人谋生的地方。至少我所认识的朋友,许多已经在雪隆定居,甚至老一辈也搬迁到雪隆,与孩子团聚。

吉兰丹人大多数是马来人,他们的家人还留在家乡,因此回乡探亲是每逢假期都会做的事情。假期也造成交通阻塞,酒店和民宿爆满。菜市场、咖啡馆和美食店座无虚席,甚至大排长龙购买地道食物。所以,假日还是尽量避免出门,否则就选择捷径,避开车龙。

然而,华人却选择出外旅行。因为许多员工都是巫裔,除了公共假期,难免会申请多几天假,甚至索性不上班。这样的情况一年复一年,许多华人商家干脆也选择放假出国旅行。

在社交媒体上,不难发现总有网友调侃吉兰丹人,批评他们到别人的地方谋生,却仍以吉兰丹人为傲。然后又嘲笑他们的州属落后,没有进步,也没有发展。听得最多的是,自来水如同吉兰丹河水一般,像奶茶一样浑浊。当然,也有吉兰丹人跳出来反驳,还说公务员多数来自吉兰丹,甚至戏称布城都被吉兰丹人“占领”了。

当然,留在吉兰丹的人也渴望自己的家乡能够进步,有更多工作机会。但是每一次投票,在外的吉兰丹人还是选择回乡投票,为的是保留自己的家园。或许看起来没有问题,可是对留在当地的人而言,未必公平。这里也因此成为许多人调侃的对象:没有发展、没有干净的水源、没有娱乐,也缺乏工作机会。

离乡背井的吉兰丹人,在异地落地生根。这样的情况,让我想起自己的祖辈。当年他们也是为了生活而漂洋过海,在陌生的地方谋生,然后落地生根。只不过,我们放弃了中国人的身份,选择成为马来西亚人。然而这些离乡背井的吉兰丹人,或许有一天,他们的后代也不再自认是吉兰丹人。不同的是,他们依然是马来西亚人。

身为华人,祖辈下南洋,在马来半岛谋生,最终落地生根。大家都融入社会,也以马来西亚人为傲。但是,这并不代表完全被接受,固打制度依然存在。这里不过是一个可以继续生活的地方。这样的情况,也发生在异乡工作的吉兰丹人身上。他们同样会在外地受到批评,只因为身份认同的问题。

许多人依然以身为吉兰丹人为傲,能够说自己的方言,能够保留自己的甘榜。不管家乡如何被人批评,还是会站出来反驳,因为那是自己的家。或许这些都没有对错。在什么地方都一样,只是不知道还能延续多久。离开的人越来越多,留下的人或许已经习惯了,也不愿意改变。

有网友建议,在雪隆定居的吉兰丹人应该直接在那里投票,这样或许能让回教党夺得政权。可是试想,他们会愿意把一个让自己安居乐业的地方,变成像自己的家乡一样吗?我想不会,除非还有更大的因素,那就是宗教与民族。

2026年5月30日星期六

校园里的界线


记得好多年前,一位新调来的同事,她从一个小地方来,来到城市的一间大型学校。看起来,就是来到了一个她无法适应的地方。不过,既然来了,就必须选择适应。她的性格开朗,很快也结识了和她年纪一般的同事。

她看起来紧张兮兮地,深怕没把工作做完。虽然如此,却非常关心学生,偶尔很啰嗦。虽然还是单身,但是对待小孩,却显得更像一位妈妈。

她把小地方的工作作风也带来新学校,她以为真诚对待学生,就是最好的教育方法。可是,家长也不是省油的灯,有的家长就打从心底非常保护自己的孩子,最怕有差错,要不然就告到教育局。

果然,很快就因为严厉的教育方式,被家长告到教育局。教育局还是必须依照惯例,委派督学来处理事件。可是许多时候,错的一定是老师。督学来的目的,就是查明真相,然后要求老师道歉,那么问题就解决了。

而该老师面对如此的耻辱,当然怨言四处,而我也成为了她的树洞。我曾经听到的一句话,真的有点心疼。她竟然说道:“就算是跳楼死,也要跳到校长的车上。”

当然,还是好言相劝,觉得她不应该留在大型学校,小地方比较适合。隔年,她调到了小地方,继续她的教职生涯,只不过,当年对于教育的热忱也被磨灭了。

记得一次,身为考试主任的我,因为一名学生身体不舒服,要求安排特别室考试。可是我拒绝了,因为该学生还是可以在课室里考试。后来,家长得知后,非常不满。隔天就不让小孩来考试,然后向班主任投诉,甚至哭泣,控诉我没有帮她的小孩安排妥当。

后来,该学生就在班上向同学们吐槽我是“鬼老师”。当然,小孩是很单纯的,这些话是从家长那里学来的,我也被贴上了标签。我也不在乎,或许当时还是很幸运,因为社交媒体还没那么广泛使用。要不然,“鬼老师”三个字就出现在脸书,然后不断地有人评论,甚至进行地毯式搜查。

面对许多不同背景的家长,最怕的就是有势力的家长。他们踏入校门,加入家教协会成员,也多了一点话语权。尤其是校方需要他们的支持,特别是财力上的支持,也必须选择妥协。

还有几年就要退休了,我想应该可以光荣退休,也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倒霉,可是偏偏就是我遇到了。我面对校长和家教成员的质问,不断地评论我的教学法,还有数落我上课的方式。当然,不示弱的我,也选择反击。校长竟然邀请家教成员来审查我的簿子。我觉得她已经越线了,毅然拒绝,然后马上离开。过后,我申请提早退休。

事情继续发生。接下来又轮到了另一位资深篮球教练。最糟糕的是,除了行政人员,还有好几位家教成员。大家一言一语,翻旧账,批评该老师不友善,没有公平对待球员。原来导火线就是因为没有挑选家教成员的孩子。

后来,投诉信件准备好了,也寄给教育局。没多久,该老师不再担任教练,也被调走了。没多久,有专业教练踏入校园,然后开始收费了。

接下来,还是会发生类似的问题。但是老师也警惕了,先了解小孩和家长的背景。考试评估的时候,也会非常谨慎,少一分都不得了,因为分分钟会被校方施压。说话也必须谨慎,免得哪一位家长不喜欢,然后投诉老师没礼貌、不友善。

面对不同背景的学生,还有家长们的无理要求,老师们都必须很有耐心地聆听,甚至是妥协。大家不知道接下来,是不是会惹到家长不满,然后向校方投诉。最怕的是直接投诉到SISPA,过了不久就有官员来查案了。

教育小孩已经不是公平对待,而是必须先查询小孩背景,然后小心防范。老师的教育,多了一份防备之心。

当台湾发生老师跳楼事件,因为面对的压力,已经导致该老师选择走上绝路。许多人就算领了教育执照,也不愿意当老师。资深老师,也选择提早退休。

当校园里不再是尊师重道、礼义廉耻,相信未来的日子里,老师这个行业,也开始慢慢走入历史了。

2026年5月29日星期五

教育的主角是谁?


疫情期间,每一位学生和老师都拥有一个谷歌账号,而这些账号都需要政府每年支付费用续约。

当时因为需要进行网课教学,许多老师选择使用谷歌平台,而我则在一位家长的推荐下,选择使用 Zoom。假期期间,我开始学习并教导学生如何上网课。后来,校方也要求我协助培训老师,我义不容辞地答应了。我希望老师们能够继续教学,而不是把功课直接交给学生,再由家长负责教导。

网课期间遇到了不少困难,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耐心去解释和指导。那段日子里,我每天花好几个小时教导国文,也不断学习新的教学方式。

后来,我学习制作教学网页,让学生能够自主学习和复习。我会编写练习题,也会运用各种线上教学平台,因此科技教学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。

之后,我接触了谷歌协作平台,并为每一位学生建立个人学习网页。学生可以随时随地完成练习和写作,而我也能够即时查看他们的学习进度。这样的教学方式既方便又有趣。

其实,教学并不复杂。如果能够培养学生自主学习的能力,教育就已经成功了一半。教学方法应该多样化,让学生在轻松愉快的环境中学习,而不是把学习变成一种负担。

然而,使用电子教学设备并不代表学生一定会进步。如果老师不善于运用,再先进的设备也和一块黑板没有太大分别。

当许多人热衷于添购昂贵的电子教学设备时,我反而逐渐减少对这些器材的依赖。因为我明白,科技应该服务于教学,而不是让教学依赖科技。因此,对于学校不断购置昂贵设备,甚至增加家长负担的做法,我始终抱持保留态度。

近年来,许多人都认为压垮老师的是文书工作、数据输入、各种活动以及层出不穷的绩效指标。然而,我认为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,是教育环境本身正在改变。

我们经常听见学校宣布各种宏伟计划,提升硬体设备,采购新的电子教材和教学器材。有些学校甚至要求家长共同承担费用。看似先进的设备,实际上往往只被使用少数功能。有些老师只是利用电子课本、投影设备和网络资源进行授课,本质上与过去的教学方式并没有太大差别。

随着设备越来越多,维护成本也不断增加。老师不仅要教学,还要学习各种软件、管理设备、制作网页、处理系统和平台问题。原本专注于育人的工作,似乎逐渐演变成无所不能的工作。

如今,AI时代已经来临。科技的发展确实为教育带来了更多可能,但它不应该让我们忘记教育的本质。科技只是工具,而学生才是教育真正的核心。

有些老师能够很快掌握新科技,轻松解决各种问题;有些老师却因此承受巨大的压力。我们究竟需要怎样的老师?老师又希望成为怎样的老师?

或许,真正值得思考的,不是科技发展得有多快,而是教育是否仍然清楚自己的方向。

2026年5月28日星期四

火船码头



一趟寻根之旅,毫无头绪,脑海里只有两个字——“梅县”。

我带着正在等待成绩的孩子,踏上飞往厦门的飞机。几个小时后,我们终于踏在中国的土地上。这里,是许多华人祖辈的根,是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家园。

我早已习惯自由行。带着旅行伴侣——折叠自行车,还有难得愿意同行的孩子,一路慢慢前行。我看见今天的中国,早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模样。城市发展迅速,道路宽敞,也更适合骑行,让我能够慢慢靠近、慢慢理解这片土地。

我们走过厦门的景点,也去了福建土楼,后来抵达了松口镇。我特地选择在这里住上一晚,因为这里,正是当年许多客家人乘坐火船下南洋的第一站。

民宿就在中国移民纪念广场旁。纪念碑上写着,这座广场是由留尼汪、毛里求斯、马达加斯加与塞舌尔华人协会联合建设。广场面对梅江,风景很好,尤其黄昏时分,江面被夕阳染成金色,格外动人。这里不只是游客拍照打卡的地方,也是当地人散步、乘凉的空间。

我骑着自行车,慢慢骑进松口古镇。街道两旁,是一排排老旧骑楼,三四层高,带着明显的南洋风格。只是岁月已经侵蚀了它们,有些甚至成了危楼。楼下仍有人做生意,大多是面向游客的小店。小贩一边炸着肉丸,一边招呼客人,香味飘满整条街。附近的店铺售卖仙人粄、企炉饼、麦芽糖、老娘酒等客家土产。

也许因为不是假日,游客很少,整条古镇显得安静而悠闲。店家坐在藤椅上,慢慢摇着扇子,看见有人经过,才轻声招呼几句。这样的松口镇,反而让我更喜欢。

我一路骑到松江酒店前。一座五层楼高的老建筑,如今已经改成博物馆。走进去,仿佛回到旧时代。大厅摆放着许多清末时期的古物,沿着木楼梯往上走,墙上挂满泛黄老照片。每一层都有旧式房间与大厅,橱窗里的器物,也像是在努力保留那个年代的气息。我站在露台上,眼前就是梅江。

许多火船,当年便是沿着梅江而下,前往汕头,再转乘更大的船只下南洋。也许,那些潮州人乘坐的红头船,也曾经过这里。就在松江酒店对面,便是火船码头。

石阶一级一级通向江边,旁边立着几组铜像。我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
其中一组,是妇女带着孩子,为提着行李的丈夫送行。那是一种沉默的离别。我忽然想到,当年的人,离开之后,是否还有机会再见?也许,大多数人从踏上船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注定是一生的分离。

另一边的铜像,则是苦力搬运货物的模样。这里曾经是热闹的码头,是许多人聚集、讨生活的地方。

墙壁上,还保留着测量洪水水位的刻痕。最高水位,甚至曾淹到三层楼高。难怪附近许多老建筑早已残破倾斜。只是因为这里仍有历史价值与旅游价值,所以还是有人不断修缮,继续营业,让古镇维持最后一点生气。

靠近江边,有一个简朴的小码头,看得出来曾经翻修过。

这里,就是清朝末年,无数客家人登船下南洋的地方。他们有人去了马来亚,有人去了毛里求斯、留尼汪、马达加斯加,甚至更远的地方。

这里,也是我祖辈离开的第一站。

奶奶年幼时,便是从这里被带下南洋,当水客带去马来亚,后来成了爷爷的童养媳。我无法想象,当年的她,是怎样熬过来的。也许只是为了活下去。也许因为家里太穷,只能把女儿送走,换取一点微薄的钱粮。对于许多贫穷家庭的小女孩而言,那或许就是命运。她们踏上的,不只是远行,而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
从此,与家人永远分离。

奶奶的一生并不容易。年幼时遇上动荡年代,来到马来亚后,又经历战争。独立前后,还被迫迁入华人新村。我们的祖辈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走过来,才换来后辈今天稍微安稳的生活。

我在火船码头待了很久。

后来,看见两三个小孩在旁边嬉闹玩乐。我忽然想,当年那些离开的孩子与大人,也许根本不知道,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,很多东西便再也无法选择。他们或许只是想活下去,却连“生活”是什么,都还来不及明白。

从评论区看见的族群裂痕


最近在脸书看到一个以华裔为主的社交平台,分享华裔社会的发展与现况。

第一则帖子分享的是马来西亚年轻人在国外的出色表现。其实内容并没有什么争议,只是单纯分享年轻人的成就,照片中也有华裔与非华裔。可惜的是,许多网友的评论并不是针对帖子的内容,而是因为照片中出现华裔而展开辱骂。评论区很快变成不同族群之间互相谩骂的平台,仿佛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。

后来,我又看到第二则帖子,内容谈的是华校的发展,以及先辈们的付出与牺牲。帖子只有短短几段文字,还附上国文翻译,或许是希望让不同族群更了解华校的历史。然而,评论区依然充满辱骂,甚至出现“异教徒”等带有攻击性的字眼。

当然,也有人站出来回应,于是双方继续互相谩骂。大家都在维护自己的立场,但更多看到的,却是情绪化的攻击。我也曾加入评论区,尝试从教育角度分析问题,也为年轻一代的努力发声。

如今的社交平台,似乎已经变成攻击他人的方便管道。只要牵涉种族、教育或政治课题,很容易就演变成情绪宣泄的平台。有人一开口评论,就会引来更多批评与辱骂,甚至演变成人身攻击。

许多人只是看了标题,并没有认真阅读内容。有时候,管理员原本只是想分享与分析某个课题,最后却变成族群与宗教之间互相攻击的平台。教育与宗教,本来应该被正面看待,但如今却常被当成攻击他人的工具。

不少评论都会提到华人的祖辈是“外来者”,甚至批评华人只是英殖民时代被带来的劳工群体。于是,我开始更深入去了解华人来到马来西亚这片土地的历史。华人移居马来群岛,其实经历了不同阶段,而峇峇娘惹就是较早期的群体之一。像吉兰丹话望生布赖新村的华人,也早已在当地落地生根,因为当地曾有金矿。吉兰丹与登嘉楼的华人,有些早在十八世纪便已登陆马来半岛,也有人从暹罗进入这片土地。至于十九世纪前后,更迎来了大批华人移民。他们重视教育,因此建立学校,希望下一代能够接受知识教育。

评论中,也少不了“共产主义”这个话题。早期共产主义在中国崛起时,确实影响了许多国家。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它曾吸引不少人的共鸣。然而,共产主义最终并没有在马来西亚、新加坡、印尼与泰国等地延续。可惜的是,华人却经常被标签化,与共产主义划上等号。

看着这些评论,我总觉得许多人只是盲目跟风。更令人担心的是,年轻一代是否也会受到影响。或许,这也是政治操作的一部分。每个阵营似乎都有“键盘侠”,负责攻击对方。不负责任的言论,正在削弱人们独立思考的能力,让许多人不再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,便轻易下定论。

身为一名教育工作者,我始终相信教育的目的,是让人获得知识,提高思考能力。学校除了传授知识,也教导学生如何成为负责任的国民。学生从小被灌输爱国意识,大家也常以“Anak Malaysia”自称。可是,在网络世界里,许多人却仿佛忘了,身为受过教育的人,更应该谨慎发言,而不是互相攻击。

有时候,我也会怀疑,到底是我们的教育做得不够,还是人们早已忘了,言论自由其实也应该有界限。

或许,我们真的不该让孩子太早接触社交媒体。那些充满恶意的言论,可能会慢慢破坏他们对国家的憧憬,以及对各族和睦共处的信任。虽然散播恶意言论的,也许只是少部分人,但往往就是几句话,便足以引发更多对立与争吵。

或许,真正应该觉醒的,是已经成年的我们。因为很多时候,破坏年轻一代价值观的人,恰恰就是我们自己。

2026年5月27日星期三

吃饱了吗?


曾经看过一位穆斯林宗教师授课的视频,戴着白色塔基亚帽,还蓄着胡子。他对着麦克风说话,说的是马来语,所以很容易明白。其中一句话,我印象非常深刻。

他用广东话说了一句:“吃饱了吗?”

突然,我发现他的眼眶竟然挤满了泪水,差点就要掉下来了。他停顿了一下,然后解释道,许多华人见到对方时,都会问一句“吃饱了吗?”原因很简单,当年的华人活在动乱和饥荒的时代,吃得饱是一种奢侈的事情。所以,华人的问候语,很多时候就是问对方吃饱了吗。对许多华人来说,温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。

因此,他呼吁信徒要感恩上帝,让自己能够温饱。

这句话听起来很简单,也是我从小听爸爸常说的话。他遇到友人的时候,第一句话就是:“吃饱了吗?”当然,对方很多时候都会回答:“吃饱了!”然后递上一根烟,大家聊起家常。

记得爸爸小时候,爷爷组织了另一个家庭,奶奶被迫住在园地的老屋里,独自照顾大姑、年幼的大伯,以及还在襁褓中的爸爸。二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给别人抚养,直到长大后才重逢。没有爷爷的照顾,一家人过得非常困苦,而奶奶又是童养媳,没有亲人。不过,曾祖母偶尔也会托人送粮食过来,让一家人还有一口饭吃。那个战乱的年代,能够活下去已经很难,更不用说吃得饱。

入学时期的爸爸,必须步行到很远的地方上学。清晨出门,一直到入夜后才回到家。途中经过橡胶园,还会听到老虎的嘶吼声,吓得他们惊慌逃跑。在学校的时候,因为没钱吃午饭,还被同学嘲笑。由于家庭贫困,加上学校路途遥远,他只读到三年级就停学了。我想,当时许多小孩都是这样生存下去。辍学后,就必须去当学徒,赚钱养家。

长大后的爸爸,带着一点点积蓄,来到哥打巴鲁某生工作。当时,也有好多位从关丹来工作的人。他当起学徒,还必须帮忙煮饭、照顾小孩。好几年过去后,师傅才开始教手工艺。所以,很多时候,当学徒的人其实都被当成免费劳工。幸运的话,可以学得一门手艺;不然,也只是勉强糊口而已。

我无法想象饿肚子的感觉,因为我从小就过着相当不错的生活。爸爸有自己的生意,妈妈偶尔会帮忙。放学回家后,家里的热饭已经准备好了。有时候,爸爸也会交代我们去咖啡店吃饭,赊账就可以了。到了月底,爸爸再去咖啡店结账。

或许到了我那个年代,生活已经慢慢变好了。所以,当友人告诉我,他爸爸工作的时候,老板会提供伙食,但是很多时候菜肴已经被人吃完了,往往只剩下一碗白饭,加一点酱油就是一餐,我真的无法想象。

有些员工遇到良心老板,可能还会得到额外的伙食费。后来,许多商家不再提供伙食了,那么大家就必须拿着手上的薪金,好好规划生活。如果家里还有一家老小,到了月底,日子可能就必须过得更加谨慎。

几十年过去了,我也退休了。偶尔遇到朋友或熟人,还是会听到一声问候:“吃饱了吗?”可是,却感觉年轻一辈已经不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义。我想,将来或许也越来越少听到这一句问候了。

2026年5月21日星期四

把爱留给自己



几年前的某一天,我被校长召见。原以为,是要讨论我一手设计的科技室。我满怀信心,希望校方与家教协会能够支持,为科技室添购新的桌椅和电子设备,让学生拥有更好的学习环境。可是没想到,迎接我的,不是支持,而是一连串的投诉。校长与家教成员,一项一项地数落我。我始终不明白,不体罚学生、不责骂学生、推动科技化教学,为什么也会成为被投诉的理由。我没有沉默。因为那些投诉,在我看来,根本不可理喻。我当场反击,也愤怒地离开了办公室。

导火线,其实只是一篇脸书帖子。我只是希望学校能够关注学生的安全问题。可是,有人认为“家丑不能外扬”,认为老师最好的方式,就是闭嘴。原来,对学生的关心,也会变成被攻击的理由。后来,我选择提早退休。因为我发现,教育环境已经改变了。校长不再是保护老师的人,而是带着外人一起指责老师,甚至把个人利益摆在前面。

一篇简单的帖子,改变了我的命运。也让我慢慢放下,那个坚持了二十年的教育理想——想把科技真正带进教学,让学生拥有更好的学习方式。可惜,直到离开学校那一天,我还是做不到。不是不够努力,而是我的坚持,始终没有遇上对的时机。

这些年,我坐在工作室里,透过玻璃窗,看着楼下“饮水思源”的石碑。石碑其实已经裂开了,却依然屹立不倒。有时候觉得,它很像我们这一代人。明明受了伤,却还是硬撑着;明明失望了,却还告诉自己,要为了教育,为了学校,坚持下去。可是,人心受伤以后,很难真正复原。裂痕一直都在。

离开学校以后,我开始骑着自行车,到不同的地方去。一路上,我看见陌生的风景、老旧的学校、穿着校服的学生,还有来来往往的人群。忽然间,我才发现,原来世界并不是只有学校里的那一片天空。外面的世界,其实充满色彩。人与人之间,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。因为我终于不需要再看见别人真实的一面,只需要安静地经过,安静地看见。

后来我才明白,一个人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太久,并不一定是好事。之所以舍不得离开,很多时候只是因为“爱”。可是,爱久了,也会变质。爱会让人妥协,会让人被道德绑架,也会让人一次又一次地受伤。

小时候,看过妈妈和爸爸吵架。妈妈提着行李离家出走,可是过了几天,又默默回来了。后来才明白,不是她不想离开,而是外面没有她的容身之处。她放不下孩子,也放不下那个家。

许多父母,大概都是这样。因为爱,所以留下。可是现在,越来越多人开始选择爱自己。我看见一些老年人,骑着自行车旅行,开着客货车流浪,背着沉重的背包,一个人走很远的路。她们不是不懂爱,而是不愿再把所有的爱,都留给别人。

也许时代真的不同了。有些爱,需要刚刚好;有些爱,必须及时止血。不是付出越多,就一定会被珍惜。因为有时候,对方根本不在乎。而且,每个人对于“爱”的定义,本来就不一样。

慢慢地,我终于明白——原来,我不是失去了爱人的能力。而是开始学会,把爱留给自己。

2026年5月19日星期二

语言之外,年轻人的前途

近期首相公布,独中生可以以统考成绩,加上国语和历史的,申请本地大学,当然也只开放几个科系。后来,教育部的官员也澄清,并不完全接受统考。当然,当中也提起了宗教学校,也必须让学生可以申请本地大学的途径。看起来,就是为了更多的学子,可以进入本地大学,接受高等教育。

首相的公布,许多社交媒体也炸了锅,当然最多抨击的是马来社区,觉得独中生不可接纳进入本地大学。主要是课程纲要,不符合国家的教育政策。

某个媒体,也请了学者张国祥和国会议员李存孝,谈论的议题当然就是关于统考被纳入高等教育的体系。两边都不同的代表,有不同的看法。

学者张国祥,来自吉兰丹道北瓦卡巴鲁,他是土生土长的华人。曾经记得他的一支访问视频,提起了城市华人和乡下华人。住在哥打巴鲁就是城市华人,而我就是城市华人,就读哥打巴鲁华小。而他是乡下华人,因为住在瓦卡巴鲁,是没有华小,从来没接受过华文教育教育,不说华语。他的访问中,就提起了城市华人看不起乡下华人,让我深刻印象。身为华人,总是觉得华人就必须会说华语,会读中文。其实,并不一定,因为许多都没有接受华文教育。

住在瓦卡巴鲁一带的华人,早在几个世纪前,已经来到当地,多数都是从泰国南部迁移到吉兰丹边境。许多华人落地生根,也拥有自己的土地,也融入了当地的社会。保存着华文文化和习俗,说的是福建话,可是不会华文。 当我在尝试了解这一群人的史迹,发现到他们的先辈都是在不同的时间,从中国乘船登入东海岸。有的登入泰国南部,有的登入吉兰丹道北,有的登入沿海地带,有的是随着河流进入内陆。而这一批人多数为福建人,当然也有潮州人。

根据了解,在瓦卡巴鲁的一个乡区,多数是张姓,而张国祥就是其中一位。当时候的人,都是到马来学校求学,当然早期就是英校。后来,改制了就是马来学校。有的升上中学,也会选择去寄宿学校。所以,他们的生活习惯,早就已经融入马来社区。而马来社区觉得他们就是更爱国的一群人,因为能够说得一口流利的国语。

但是,建国前后,有许多华人开始进入吉兰丹谋生。许多都是集聚在城市,有的也选择了落地生根。慢慢地,华校也越来越多的华人子弟,曾经一度,最大型的华校还时常爆满。加上原本的英校也改制成为马来学校,也慢慢地趋向宗教化,华人也慢慢地孩子送去华校。所以,华校的发展,是环境促进,也是华人对于华文教育的发展更有信心。

李存孝是不同时代的人,来自怡保。记得建国期间,许多当地人,还是选择了英文教育,就是为了生活。而李存孝是八十年代的人,他确实很幸运,因为华人在当地占有一定的经济地位。而不像我同样来自怡保的母亲,是没有接受过正式的教育。所以,教育对于我们来说,就是可以改变命运。所以老一辈的人,都会秉执穷也不能穷教育的理念,把华校办好。

张国祥和李存孝的论点,都各有自己的看法。然而,大家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是为了教育?还是为了民族?还是为了维护国语的地位?还是为了个人利益。其实,两位来自不同背景的人,要如何去评论。两个人的时代背景也不一样,是否还必须保留着以前的观点,而往前看。当然,这两个人,更多的是代表不同的种族。看看社交媒体的留言,张国祥当然获得马来人的支持,而李存孝则获得华人的支持。

可是身为一名教育者,是否也应该分得明白,小孩在进入学校的时候,他们会学习适应自己的。如果不能,就必须选择其他的教育体系。所以,不难看到有的华人子弟会选择国际学校,有的选择国小,当然更多的是选择华小。学习国文其实并不是难事,语文本来就是必须多说多读,自然就能够掌握了。其实学习国文,比华文还容易许多。可是,为什么华校还是有许多华人子弟无法掌握国文呢?其实就是因为学习环境,还有老师对于教学的看待。也就因为如此,非土著的学生也逐渐增加,也导致某些华小就必须依赖非土著去支撑。

曾经在华小教导国文,可以看到的,有的学生是抗拒国文。可是国文就是国语,可是为什么会抗拒。在社交媒体,也不难看到许多人的评论,说到国文不重要。然而,更多的是,马来社群,甚至是其他族群,总是取笑,不会国文,就应该离开。可是,试试问看国小,是否所有的学生都掌握国文。而我,也曾经教导过,许多无法书写阅读和书写国文的马来小孩。

学生面对学习的问题一直存在着,有的人需要一年的时间,有的人需要十年,有的人需要一世人,因人而异。

当来自不同立场的人坚持自己的看法,倒不如看看如何去教育我们的下一代,如何面对未来的世界。

可是想想看,是否掌握了国文,甚至是优等了,也代表获得公平的对待,尤其是教育。其实也不是,只要固打制还在,只要肤色不一样,没有公平的存在。所以,大家都为了自己的利益,只是为了好好活下去。有能力的可以选择更好的发展,那么没有能力的就留下来,也无所谓。

当国人还因为语言而忽略了年轻一代的前途,或许也应该明白,有的时候,还是必须自立,那么才能走得更远。


从红头船到华校


最近的小红书,许多网友热议的话题——《阿嫲的情书》。

这是一部由潮汕人拍摄的电影,成本低,演员多位素人,可以说流利的潮汕话。故事情节,讲述一位身在暹罗(现在成为泰国)的女子,和一位素未谋面的潮州阿嫲的书信来往,只是为了代替已逝的友人,照顾在潮州家乡的妻儿。

不是因为一封情书,而是当年潮州人下南洋的艰辛。有的人离开了,不再回来;有的人无法回头,选择了落地生根。许多都是先去南洋找生活,安定了就送侨批(书信、钱和物品)回家乡。有的,就会把妻儿带去南洋,一起生活。

记得,我太公太婆都是带着孩子来到马来亚,所以是完整的家庭。选择了落地生根,不再回去。所以,当我踏在梅县松口的土地,看着当年客家人乘船的火船码头,是一份感慨。不知道当年的祖辈是多么地辛苦,而选择了离乡背井,当然也不知道他们的曾经的家在哪里?

当年的人投奔大海,有多少人已经是踏上了不归路。潮州人乘坐红头船,飘扬过海下南洋。潮州人多数去暹罗,所以在暹罗的许多地方,可以看到潮州人的踪迹。我曾经在泰国北部的一个小城市,遇到一位九十多岁的阿嫲,和蔼可亲的她,一直用着浓厚的潮州话和我聊天,虽然有的时候,不是很明白,但是还是点点头。

在中国动荡的时代,从明朝末开始,就有华人选择了下南洋。后来清末的时候,更多的华人选择离乡背井,到南洋谋生。以为满清皇朝结束了,可是,也没有什么好日子,尤其是广东福建一代。又造成了许多华人,离开家乡,出外谋生。几代人的心酸,是我们无法理解的。

记得去塔下村住宿的时候,看到了一所学校,是泰国侨民建立的学校。他们在寻找生活,也不忘家乡。让他们的下一代接受知识,因为知识可以改变命运。在我国,何尝不是。在吉兰丹道北一个小镇,当年的华人南来,在道北登陆。有的是从暹罗,通过陆路,选择在道北落地生根。当中就有潮州人和福建人,他们创立了学校,让华人子弟读书。

当年的马来西亚,只要有华人的地方,就有华校。华人先辈,为了保留华校,也做出贡献和牺牲。当我去到东南亚某个城市,当地原本也有华校。只不过,有的学校选择改制,为了继续维持学校;有的学校被政府强制关闭,甚至是消灭华文教育;有的放弃了华文教育,选择英文就是因为国家的发展。

或许马来西亚的华人就幸运多了,还是可以保留华文教育,而且也做得越来越好,吸引了非华裔。

当然,华人离开,学校也慢慢地走上末路。是华人不爱华校吗?我想不是,都是为了生活。


2026年5月16日星期六

我们都在同一条华教路上


近期,吉兰丹中华独中的学生南下筹款,期间因为两位学生被警方带回警局问话,而引起媒体报道。社交媒体议论纷纷,也再次引发华社对于华文教育的关注。

许多独中生感同身受,因为他们都曾经历过筹款的日子,知道独中一路走来并不容易。可是,也有人提出反对,认为学生不应该外出筹款,毕竟牵涉人生安全的问题。

然而,更让人遗憾的是,一些人开始互相攻击,甚至把矛头指向华中生,仿佛只有独中才是真正维护华文教育的一群人。

到底谁才是华文教育的维护者?

是华小?华中?还是独中?

我想,这并不是一道容易回答的问题。

华小、华中与独中,其实都曾经在不同的时代里,承担着不同的责任。只是随着时代改变,华文教育的环境,也早已和过去不一样了。

如今,许多华小已经由非华裔学生支撑着。课堂上,为了让学生更容易理解,老师使用国语教学的情况也越来越普遍。学校里的非华裔老师越来越多,会议时也不能完全使用华语沟通,而必须顾及其他族群老师的感受。

华中更是如此。改制之后,华语已经不再是校园里的主要语言。很多时候,真正大量使用华语的,也许只剩下华文课。

因此,独中往往更坚定地认为,他们才是维护华文教育与中华文化的一群人。因为独中依然坚持以华文作为主要教学媒介,也保留着较完整的华文教育体系。

可是,华文教育的延续,真的只是学校里的事情吗?

离开校园之后,还有多少人继续阅读中文书籍?中文报章还有多少读者?年轻人是否还愿意用中文写作、思考与表达?

如果中文逐渐只剩下课堂里的语言,那么再完整的华文教育体系,也会慢慢失去意义。

更现实的是,如今华社面对的,早已不只是“维护华文教育”那么简单,而是越来越沉重的教育负担。

许多华中优异生,为了争取本地大学学额,拼到筋疲力尽。可是到最后,依然可能因为资格与制度问题,被拒于门外。为了让孩子继续升学,家长只能咬紧牙根,把孩子送进私立大学,甚至四处筹钱。

有些孩子很懂事,会主动放弃理想科系,选择父母还能负担的道路。然而,也有人因为经济压力,被迫半途而废。

至于更多成绩普通的学生,则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想继续升学,却必须先看看父母的钱包够不够厚。毕业之后,还得面对贷款与生活压力。

还有不少年轻人,因为成绩不理想,提早踏入社会。努力一些,也许还能创业;更多的人,则成为普通打工族。面对越来越高的生活成本,连成家立业都变得不容易。

所以,华社如果真的希望华文教育能够继续走下去,关心的不应该只是华小、华中或独中之间谁更重要,而是整个教育与社会环境。

从小学到大学,从升学到就业,从文化传承到生活能力,其实都是华文教育的一部分。

因为未来真正能够继续支持华校的人,正是今天这一群接受华文教育的孩子。

如果他们未来连生活都困难,又如何继续支持华校?又如何让下一代继续接受华文教育?

今天的华文教育,早已不是过去几十令吉就能支撑的年代。学校的发展越来越庞大,家长的负担也越来越沉重。

也许,在谈“谁才是真正维护华文教育的人”之前,我们更应该思考的是:未来,还有多少人有能力继续支撑华文教育走下去。

2026年5月15日星期五

教育的重量



教师节,当然也要祝所有教师,教师节快乐。只是这些年走过教学的路,才慢慢明白,所谓教育,从来不只是轻轻一句“教书育人”。

记得回到母校执教时,主要是担任篮球教练。从第二年开始,就实行魔鬼式训练,还要带州队。训练时间排得满满的,可是还要赶补习,因为收入不够。后来,不再教球,改为开设手球学会,反正都是球类运动。那时候挺着大肚子,拿着椅子,坐在草地上教学生练球。

很可惜,孩子没能来到这个世界。如果她在,或许也会是一名运动员。

后来,不再负责运动项目,转而负责科技工作。学校的电脑系统、考试数据、考卷处理,只要和考试与科技有关的,都由我包办。孩子很小就接触电脑,有时在操场打球,还会“气死我”。

不再参与运动项目后,当然也有人接手。以前带队不收费,甚至还得自掏腰包,请学生喝水吃饭,对学生也必须严格要求,控制他们的成绩。这是一种动力,我想只有当过老师的人,才懂学生的心态。

后来,为了提升学校科技,我花了不少时间研发与采购设备,再应用于教学。有些产品甚至还投入使用与推广。科技帮助了工作,也改变了教学方式。所有成绩数据,只需敲打键盘就能完成。很多时候,从天未亮做到日落才回家。

为了学校建设,每隔两年就会进行一次筹款,中小学轮流进行,让家长负担不至于太重。家教成员也会协助筹款,减轻老师与家长的压力。一届又一届的家教成员中,不少也是曾经的学生。

只是后来,新任校长的教育理念不同了,建校的宗旨也改变了。说得直接一些,就是逐渐商业化了。

以前那种文武兼备的老师不再常见。现在只要准时进班、登录系统填写资料,或是在群组里回应家长问题即可。老师不再写文章,因为ChatGPT已经可以代劳。学校舞蹈团请外包教练,老师只负责管理与收费。篮球教练也换成外来人员,老师只是坐在一旁偶尔喊几声,再帮学生擦汗。

在新山当家长,教育费用越来越沉重。有人提出意见,也常常引来批评。我反而庆幸,自己的孩子很普通,成绩一般,不需要参加太多课外活动,也很少补习。

但有才华的学生就不同了。他们参加学校活动要付费,校外补习、兴趣班也一样,家长的压力自然增加。

老一辈常说:“穷也不能穷教育。”这句话没有错,因为知识确实可以改变命运。所以他们努力建校,只要有筹款活动,总是义不容辞。

没有篮球教练,就由曾经的球员义务教;没有舞蹈老师,就由老师亲自上阵;学生没钱学习,家教想办法协助。孩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,确实有机会在运动或学术上发光发热。

有人甚至因此被培养出来,走向更大的舞台,成为像李宗伟那样的运动员。

只是时代变了。如今许多兴趣班、电子设备、辅导课程,都必须收费。不再像以前那样透过筹款来分担,而是直接发通告,由家长承担。

换个角度来看,也许很多工作已经不再需要老师亲自承担,责任逐渐转移到家长身上。所谓“一分钱一分货”,要求也随之增加。怪兽家长的出现,或许会越来越多,因为一些价值与界线,也在慢慢改变。

教育的重量,从来不只在课堂,也在操场,在系统里,在家长的选择里,也在时代的转弯处。

2026年5月13日星期三

华文,不该成为前途的赌注


孩子的SPM成绩中规中矩,是意料中的事。我从来没有期望他考得特别好,当然也不会太差。毕竟,每年成绩公布时,总会让人大吃一惊。

我直接送他去私立大学,对我来说并不轻松,因为已经退休了,只靠不多的退休金和一些积蓄来应付生活与教育开销。我希望他能够努力,完成大学课程。我想,这也是许多父母最大的心愿。

身为华中生,必须报考华文科,否则就无法领取毕业证书。对于一位成绩中等的学生来说,本来就不敢奢望全科优等,更别说考获全A。

SPM成绩公布后,许多学生因为华文和道德教育两科,无法获得全科优等。虽然申请预科班会比较困难,但并不代表完全没有机会。还是有不少学生即使少了一两科优等,依然获得入学资格,所以不必太气馁。

有些学生因为华文无法获得优等,而选择放弃报考华文。这也成为许多人批评的话题,认为他们“不爱华文”。其实,不报考华文,并不代表不爱华文,只是“爱”有时候也必须付出代价。

我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。那时候因为热爱篮球,花了许多时间训练和比赛,总以为运动表现好,就有机会凭体育成绩继续升学。SPM成绩公布时,我还在练球准备全国赛,由教练代我领取成绩。她摇摇头告诉我,我的国文没有优等。

当时我并不在意,还以为凭着不错的运动表现,或许可以报读体育系。后来才发现,国文没有优等,别说大学,就连中六也无法报读。我只好进入私立学校,以私人考生身份报考中六。后来,我终于考获国文优等。

更讽刺的是,后来去应征警察,体能测试明明占尽优势,却还是因为种种原因被拒绝。那时候我才明白,无论运动表现多么优秀,学术成绩始终还是最重要的。或许,也不只是成绩的问题,而是还有其他现实因素。

最后,我进入了师训学院,因为当年的师训学院只要求国文和华文优等即可。

那个年代,许多无法跨进大学门槛的华人子弟,只能选择师训。所以不难发现,不少人当老师并不是因为热爱教育,而是因为别无选择。几年后,有些老师选择继续升学,有些则辞职离开教育界。他们曾经的梦想,或许不是留在教育界。

而我,却是真心热爱教育。直到两年前,因为与校方发生摩擦,我才选择提早退休。

这些年来,我渐渐明白,面对许多不公平的制度,有人选择妥协,有人选择离开。而那些放弃报考华文的学生,其实只是比别人更早看清现实。

华文对于学医、法律、科技或会计,究竟是不是必须的一科?既然许多专业并不要求华文成绩,那么为何还要让学生为了这一科而承担风险?

如果我的孩子成绩非常优异,坦白说,或许我也会劝他放弃华文。因为没有多少父母愿意拿孩子的前途打赌,更没有多少家庭愿意和自己的钱包过不去。

离开学校后,一切都必须靠自己。父母有能力,孩子还能继续升学;没有能力的,就只能提早投入社会。如今大学学费越来越高,普通科系动辄数万令吉,专业科系如医学和法律,更可能需要十多万,甚至几十万。许多家庭,也许卖掉一间屋子都未必足够。

我们同样是纳税人,也应该拥有公平的升学机会。既然如此,为何优秀生还必须因为一科华文,而承担失去学额的风险?

有些学生并不是不努力,而是他们有自己的强项。有的人擅长科学,有的人擅长数学,有的人适合理工科,却偏偏无法掌握华文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能让他们选择适合自己的道路?

更何况,多年来,我国教育制度里的不公平现象从来都存在。

有些人再努力,也未必获得机会;有些人却轻易拥有。大家其实都明白,只是久而久之,变成了一种默认,也没有多少人再愿意提起。

许多老师也不会谈这些问题,只会劝学生认命。

而我,也开始学会认命。少去几个国家旅行,把储蓄留给孩子当教育费。

不是我们从来没有站出来发声,而是发声之后,往往面对的是打压。久而久之,人也就沉默了。
当年,我曾经为了学生与老师发声,最后同样遭到校方施压。更何况,在种族与宗教课题上,很多人早已习惯保持沉默。

如今,当副教育部长呼吁华人子弟报读华文、申请师训,以填补华文教师空缺时,我不禁想起:当年为何那么多人选择放弃?

因为放弃,早已经变成一种习惯。

而我,也放弃了继续当老师。

虽然我曾经那么热爱华文教育,那么热爱华校,但再炽热的热忱,也会被现实一点一点消磨。

不过,我还是愿意鼓励那些仍然坚持发声的人。因为如果连他们都沉默了,许多不公平终究会慢慢变成“理所当然”。到最后,就连原本属于我们的基本权利,也会在沉默中一点一点被夺走。

2026年5月11日星期一

华校,还能走多远


一百多年前,吉兰丹哥打巴鲁这个小地方,建立了一间华校。后来改名为中华学校,成为哥打巴鲁最早成立的华校。

一间百年华校,经历了无数挫折和沧桑。我翻阅学校旧照片,也阅读学校史记,看见不同年代里,学校一步一脚印走过来的痕迹。有血有泪,也有许多先辈默默付出的故事,值得后人铭记。

日军入侵马来亚时,是从道北海岸登陆,也从暹罗,也就是现在的泰国南下,然后骑着自行车进入马来亚北部。那个年代,许多华校聘请来自中国的老师。日军仇视中国,华人自然也难逃劫难。学校董事长带着老师和学生躲避日军追捕,最后自己却牺牲了。

战争结束后,学校复办。面对千疮百孔的校舍,也面对资金不足的问题。当地华人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。我印象最深刻的,是一间板厂捐赠木板,用来建设教室。当年年幼的我,走在木板校舍时,还会不时听见木板发出吱吱声。

后来英殖民政府推行各种教育政策,对华校的发展并不有利,也引起华社的不满与抗议。可是吉兰丹华人人口不多,力量有限。相比之下,西海岸华人人口密集,许多来自中国的知识分子选择在马来亚落地生根,也坚持保留华文教育,希望文化能够继续传承给下一代。

后来,中华学校分成中小学,各自发展,也接受政府津贴,成为国民型学校。中华小学和中华中学虽然行政分开,但校园依然共用,每年也会一起举办校庆与筹款活动,以减轻华社负担。

为了延续华文教育,中华独立中学也在华社支持下创办。从最初的艰辛,到后来拥有宽阔校园,并不容易。然而,丹州华人人口逐渐减少,学校面对的不只是招生问题,还有长期经费的压力。

中华中小学和中华独立中学,三校之间一直互相协助。多年来的筹款活动,华社也始终参与其中。只是除了这三间学校,华社还必须照顾其他华校,压力越来越大。

这些年来,华文教育逐渐受到非华裔重视,越来越多非华裔学生报读华校。相反地,华人子弟却越来越少。除了生育率降低,更大的原因,是许多年轻人离开吉兰丹,到外地升学、工作与生活。

老一辈热心华教的人慢慢离开了,而“穷也不能穷教育”的理念,是否还继续存在?曾经愿意为华文教育默默付出的老师,也越来越少。

以前的老师,一个人包办许多工作。不会跳舞,就自己学;不会唱歌,也自己学;不会打球,也得学习。因为老师希望学生有机会接触更多东西,也希望挖掘人才。那个年代,许多老师并不专业,却很认真。

后来,学校开始聘请外来的专业教练。唱歌、跳舞、篮球、羽球等等,很多都必须付费学习。慢慢地,兴趣变成一种消费。没钱的孩子,可能连发挥才华的机会都没有。学校似乎也渐渐变成招生的平台,只要家长愿意付钱,孩子就能站上舞台。至于有没有真正的天分,似乎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。

学校也开始建设越来越多礼堂和舞台,草地却越来越少。学生能够自由奔跑的地方,也慢慢消失了。校园里多了漂亮的小公园,却少了孩子流汗奔跑的身影。

过去,一张桌子、一张椅子、一块有些破损的黑板,老师就开始教学。宽阔的草地,是学生奔跑与成长的地方。被老师发现有运动天分,还可能被训练成校队。那个年代,口袋里没有太多钱,孩子依然能够学习与成长。

如今,学校拆除旧黑板,换上电子白板。设备价格昂贵,还需要长期分期付款。供完之后,也许已经足够买一辆小车。热心教育的家长依然愿意支持,只为了孩子能够拥有更好的学习环境。可是很多时候,这些高科技器材,不过只是用来写字和播放影片。

学校也把多余课室改造成特别室,装上空调、电脑和各种设备。只是设备旧了,又要维修。为了避免学生破坏,学校不得不限制使用。久而久之,这些地方甚至变成少数人的专用空间。

富丽堂皇的礼堂建好了,却需要长期维修与承担电费。为了节省开销,空调不敢随意开启。电子教学器材,用了几年后开始损坏,有的无法上网,有的荧幕失灵,有的主机故障。继续维修,还是重新更换?如果资金不足,又必须再次举办筹款活动。

学生越来越少,学校却还是不断扩建礼堂与活动室。为了吸引学生报读,学校举办越来越多活动,也不断呼吁家长支持。过去,礼堂还能举办活动,甚至获得啤酒商赞助。可是时代已经改变,校园不再适合这些活动,而华人人口越来越少,又有多少人愿意租用这些场地?结果,耗资建设的礼堂,最后可能渐渐失去价值,却依然需要持续花钱维修。

学生来到学校,最终还是为了学习。成绩单上的成绩,依然关系着未来的升学与前途。家长又必须付出多少教育费,才能让孩子完成学业?

华社热心教育,让许多人能够接受华文教育。独立中学固然扮演重要角色,但华中其实也同样重要。只是当大家批评华中的学习环境与师资不足时,华社是否真正给予过关注与支持?

或许,非华裔学生的增加,暂时缓解了华校面对的困境。可是,当华人人口持续减少之后,华校未来还能依靠什么继续走下去?

也许,这已经不只是学校的问题,而是整个华社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。

2026年5月7日星期四

后来,他们都不做了

最近得知几位年轻老师,其实不是很年轻了,已经当了十多年的老师。有的开始萌起提早退休的念头,有的就以健康为由,申请病假。当然,不想工作,可以很多个理由。当然最主要的是,心态无法接受现状,说得难听,可能就出现了精神问题,无法适应工作环境。

当然有的人可能就提议可以调去其他的学校,可是吉兰丹华校不多,而且有的学校还很偏远。如果已经在舒适圈,怎么可能会选择离开,家在这里。

记得,选择提早退休后,一整年时间,尽量把假期清掉,也把许多不必要的工作放下。甚至驾车到学校转弯处的交通灯,已经觉得很压抑,更不说踏入校门。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,可以说变得很厌倦。可是,对教育充满热诚,很爱自己母校的人,怎么可能有如此的心态。可是,环境就是可以改变一切,也可以逼人走上绝路。

工作会有人代替,没有了谁都不是问题,老师走了,还是有新的老师。学生可能会怀念老师,可能就那么一两年吧!所以职场上,没有说没有某某人都不行,别把自己看得太重。

我很幸庆,是时间差不多,可以允许我选择放下。

可是有的制度并不是那么简单,不是要离开就可以离开。有的人恨不得你走,有的人就不想让你走。说得好听就是你很重要,其实是没有人承担工作,还有利用价值而已。当然方向不一样的人,就算是人才,也是等于放在不对的地方。

记得一位篮球教练,因为前校长也是热爱篮球,所以对于篮球教练很是重用。该篮球教练难免就会意气风发,因为自己的能力获得重视。但是,获得重视,也并不代表得到所有人的认同。有的人赞扬,有的人嫉妒。可能认为无所谓,反正就是把工作做好,主要的是自己的强项,更是得心应手。当年的我也是如此,在自己喜欢的领域,有不错的表现,当然就有些飘飘然的感觉。

可是,换了不同的校长,可就不是那么认为了。对于一些所谓不听话的老师,当然也有对付的方法。最好的方法,就是不让他们做喜欢的事情。就如小孩一样,喜欢手机,那么就把手机没收了,那么就选择妥协,要不然就翻脸。

最后,会教球的老师,不再教球;会跳舞的老师,不再跳舞;武艺高超的老师,变成了五音不全的老师。是校长不会重用人才呢?还是外面的人才更值得,因为付钱的就是最好。结果,钱当然就是家长买单,而老师也乐得清闲,就当顾问,收收钱,点点名。

有的老师选择妥协,只是因为还必须留下来。有的老师觉得无所谓,反正不做更好。当然有的老师选择离开,因为无法适应。再不行,就把不听话的老师调走。所以,只要学校发生调动,被调走的老师,就应该心知肚明,到底自己得罪了谁!

2026年5月4日星期一

那首不再悲伤的歌


我的一位同事,总会提醒我,有哪些歌曲特别有意思,叫我去听。我便上网搜查,一遍又一遍地播放,试着理解歌词,也试着跟着唱。觉得有意思的,就下载收藏起来。有时候,在不同场合的活动中播放,那些歌曲,也悄悄成为我写作的灵感。

以前的学校欢送会,总是带着浓浓的悲伤气氛。有人抱头痛哭,哭得稀里哗啦,大概是因为离别与不舍。可是我一直在想,离别,不也是另一种开始吗?完成了一段任务,走过了人生的一个阶段,应该是值得高兴、值得欣慰的。

所以,我对欢送会,总有不同的看法。

这些年,我送走了好几位校长和同事。每一位离开的人,似乎都可以配上一首歌。像再见和浪花一朵朵,都是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歌。不悲伤,不煽情,在轻松的旋律中离开学校,仿佛一切刚刚好——没有遗憾,像是功成身退。

也有一次,为一位同事送别,朋友叫我播放把悲伤留给自己。那是陈升的歌,原唱带着磁性又略带沙哑的声音,总让人不自觉地沉下去。那一刻,空气里多了一点说不出的情绪。

忘了是哪一年,那首歌在握手环节时播放。有人欢喜,有人沉默。我也忘了当时的感觉——或许是因为,这些年来,来来去去的人太多了。

我很早就回到母校执教。送走过自己的老师,也送走同事,甚至送走一批又一批学生。送别,渐渐变成一种重复的仪式。

后来,她离开了学校,又兜兜转转回来了。只是身份不同了——曾经的同事,成了上司。我依然尽力协助她。只是方向不同,位置不同,很多事情也慢慢变了。

后来,她与家教一起投诉我,只因为我写的一则帖子。我没想到,一个写作的人,也会碰上所谓的“文字狱”。事情说大不大,说小也不小。但我很清楚,继续留下来,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只能感慨环境已经变了。于是,我选择提早离开。

原以为,还有机会再送走最后一位校长。但我提前离场了。没有欢送会,也没有我熟悉的那些歌声。不过,也无所谓。我可以自己选择要听的歌,不必悲伤,也不必不舍。

离开学校之后,我去了好几个国家。自行车换了几辆,耳机也坏了几个,马尔代夫也去了几次。外面的天空,依旧蓝得透明;大海,依然吸引我;历史古迹,仍然让我着迷。还有那些陌生地方的人与事,让我可以轻松地聊天——因为彼此不相识,也无需承担什么。

旅途中,陪伴我的是一辆自行车。它带我走到很远的地方,看见不同的风景。还有耳机,里面装满了歌,一直播放。骑着车,像在路上流动;有时候,又像在水中漂浮。

后来,我学起了吉他。弹得不算好,有时还会有杂音,唱得也不怎样。但那种感觉,很自在。我喜欢这种人生。

有一天,又听到了把悲伤留给自己。于是,我找来吉他谱,用比较轻快的节奏去弹唱。才发现——原来一首悲伤的歌,也可以唱得很轻松。不过是心境不同了。

那么,即将退休的校长,她的欢送会,会是什么样的歌?

是悲伤,还是欢乐?
是不舍,还是如释重负?
又或者,有一群看热闹的人,在一旁暗暗松了一口气?

或许人生就是这样。

走出去的人,会看到更大的世界;留下来的人,也许很快就把你忘了。

既然如此——那就把悲伤,留给自己吧。